这场“突然死亡”的源头，要从5年前的一纸招商引资协议说起。2018年兰州投洽会上，重庆人张永带着团队签下岷县30年城区集中供热特许经营权——作为当时县里唯一的供热民企，他砸了3.7亿建了40公里管网、20座换热站，当年就给老城区1.2万户通了暖。“签协议时县长拍着肩膀说‘放心干，30年没人抢你生意’，我才敢把全部家当投进去。”
转折点出现在2020年春天。张永听说国家有低息专项债可用于供热项目，兴冲冲找县领导申请，却被告知“民企不能用”。可3个月后，住建局突然找上门：“你出个证明，说宏源和城投联合经营，这样能申请专项债。”张永当场拒绝：“钱不给我用，我凭啥背债务？”从那以后，他明显感觉到“风向变了”——县城投公司很快建了2台新锅炉，住建局也投了1.3亿建热源厂，原本“独家经营”的宏源，突然成了“三足鼎立”中的一方。
更让张永头疼的是“供热账本”。2018年接盘时煤价才580元/吨，2020年直接涨到1900元，可政府定的供热价始终是22元/平方米——每烧一吨煤要亏800元。加上岷县“先供热后收费”的“潜规则”：零下20℃的冬天，没交暖气费的用户不能关阀，一关就有人闹“冻出病”，每年1万多户欠费收不回来。更离谱的是“人情暖”：办公室曹主任统计过，近1000户是“领导打招呼”的关系户，有的局长连续3年没交过费，“不给免的话，后续办手续都卡你”。5年下来，宏源亏了1.65亿，账户上只剩30万流动资金。
2022年底，副县长找张永谈“城投控股”，他没同意——“疫情要结束了，我想自己熬过来”。可没想到，2023年6月的一张律师函彻底打蒙了他：岷县住建局委托律师事务所发函，说宏源“涉诉多、负债高、群众投诉多”，要解除30年特许经营协议。“连个口头通知都没有，直接贴公司门口！”张永找律师咨询，得到的答复是“行政协议解除需要法定程序，律师函不算数”。可没等他提起行政复议，7月7日住建局就发了《接管通知书》，9日就派人封了公司账户。
对于“被接管”的原因，岷县住建局给出的理由是“宏源违约，影响公共利益”：群众投诉量高，企业资不抵债。但张永反驳：“3万用户一年才100多件投诉，在定西23家供热企业里排倒数第二；负债是煤价暴涨和欠费导致的，这是行业共性，不然要30年特许经营干什么？”更让他疑惑的是“专项债”——当年政府申请的供热专项债，要求“持有效特许经营许可证”，可除了宏源，岷县没有第二家有资质的企业。“他们怎么申请下来的？现在审计要还款了，就来抢我们的企业？”
张永的办公室里还挂着2018年签约时的合影，照片里他穿着西装，笑得很开心。可他每天抱着《特许经营协议》跑信访：“我们投了3个多亿，保障了5年供热，怎么说抢就抢了？”而宏源的员工们更迷茫：“昨天还在修换热站，今天就不让进公司了——我们的工资怎么办？”
这场“民企供热权之争”里，没有绝对的“赢家”：宏源的3.7亿投资打了水漂，政府要接盘一个“负债1.65亿”的企业，而最着急的是那些等着供暖的用户——“明年冬天，到底谁给我们烧暖气？”
（文中张永、曹主任为化名）
